Gianfranco Ferre 一个意大利老人留下的思考
被誉为“服装界的天才建筑师”的意大利服装设计大师，Christian Dior的前总设计师Gianfranco Ferre（詹弗兰科·费雷）于6月15日突发大面积脑溢血后，被送往米兰的San Raffaele医院，经救治无效于6月17日病逝于米兰，享年62岁。
这已经不是今年时装界遭受的第一个打击了，五月份，著名时装杂志编辑、撰稿人Isabella Blow死于癌症，瞬间，时装界一片哗然，各种悼念文章在媒体上此起彼伏，扑面而来。谁料想一个月后，费雷又撒手人寰。人们还没有从损失一个伯乐（Isabella Blow就是Alexander McQueen和Philip Treacy，这两个目前炙手可热的设计师的发掘者）的痛苦阴影中走出来，现在又要去承受失去一匹千里马的巨大悲伤。
62岁，远远算不上高龄，但是却为Gianfranco Ferre，这个在时装界纵横30年的千里马划上了辉煌的句号。在这里，已经没有必要引用时尚界人士对Gianfranco Ferre的种种赞美之词，还是静静地思考这位将画笔、剪子、面料和针线当作雕刻刀一样使用的老人，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些什么？
1944年8月15日，Gianfranco Ferre出生在米兰附近小镇Legnano的一个工人家庭。高中毕业后进入the Milan Polytechnic Institute（米兰工艺学院建筑系），虽然他的专业是建筑学，但是也同时开始接触时装产业。在学校的时候，Ferre已经开始尝试进行一些饰品的设计。1969年，Gianfranco Ferre获得了建筑学的学位，并顺其自然的成为一名建筑师。但是，他并没有在“本行”中待太多时间，Gianfranco Ferre发现，时装才是自己的真正兴趣所在。
从建筑师转行到设计师，Gianfranco Ferre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，也没有经历过多挫折。对Ferre来说，流行的服装和美丽的建筑本质上是应该是相同的。他从珠宝与配件开始起步，在沃尔特·阿比尼的手下进行饰品设计，并逐渐地向服装领域迈进。Ferre早期的工作引起了意大利一些著名的时装编辑的注意和兴趣，随后，Ferre去了印度，研究异文化中的服装制作技巧。这次的印度之行对Ferre以后的职业生涯产生无法磨灭的影响，使他对服装制作的环节有了更清晰独到的见解，也似乎让他的创作思路更理性。有个小故事也许能说明些问题。在某一次与时尚界的传奇编辑Diana Vreeland聊天时说到印度，Diana Vreeland说“印度人喜欢用粉红色，就象我们喜欢用深蓝色”， Ferre则回答道：“那是因为那里粉红色的染料最便宜。”
1974年，Ferre返回意大利。受到Franco Mattioli的委托，他设计了第一个女成衣系列。之后，委托人就成为了Gianfranco Ferre生意上的合伙人。四年以后，1878年的10月，他同Gianfranco Ferre一起合建了Gianfranco Ferre公司，而Gianfranco Ferre也发布了自己第一个女装系列。从此，Ferre正式开始了自己在世界时装舞台上的表演。
之后，Gianfranco Ferre的发展可以说是顺风顺水，他的设计中带有强烈的个人气息，让人过目难忘，极具特色的几何款式造型、综合建筑美学的服饰结构以及精美的剪裁技巧，让Gianfranco Ferre成为意大利时装产业的又一代表人物，国际影响力也越来越大，与同时代的范思哲、阿玛尼相比也毫不逊色。
1982年1月，Gianfranco Ferre发布了自己第一个男装系列。与此同时，Gianfranco Ferre又扩充了其他产品线，从皮货到领带，从内衣到鞋子，品种丰富，这些产品也深受顾客的欢迎。紧接着，1984年，Gianfranco Ferre推出设计师品牌首个香水系列，并迅速热销，成为公司产品线中最热门的品种。1986年，Gianfranco Ferre在罗马跨出了关键的一步：发布了自己高级时装定衣的第一个系列。从此Gianfranco Ferre开始设计个人高级时装系列，迈入顶尖设计师的行列，并一度依靠自己的实力和影响里，位列巴黎高级时装周的特邀发布名单中。
真正让Gianfranco Ferre名声大震的是他与Christian Dior的合作。1989年，Gianfranco Ferre受雇于LVMH，代替Marc Bohan成为Christian Dior的创意总监。伯纳德·阿诺特的这个决定震惊了法国时装界。要知道，Christian Dior这个品牌对法国的有着不可小视的重要意义。当年正是Christian Dior先生依靠自己的才华，将战后几乎变成一片废墟的法国重新带到世界潮流的中心，凭借的就是时装设计。可以说，Christian Dior让在二战中颜面扫地的法国人重新找回了自信。Christian Dior几乎是法国的标志，是法国时装设计的风向标和整个服装工业的指导，是民族自尊心的旗帜。现在一个来自意大利的设计师要来接掌整个法国的品味，任谁都会心存芥蒂。
正是顶着如此大的压力，Gianfranco Ferre开始了自己的法国之旅。1987年，Gianfranco Ferre在巴黎的处女秀“Ascot Cecil Beaton”一鸣惊人。同年，Gianfranco Ferre因设计Christian Dior的“赛西尔·比顿的宽领带时尚装”而获法国时装设计最高荣誉——金顶针奖。一时间，全法国都在赞美伯纳德·阿诺特的慧眼独具。
然而，度过了最初的蜜月期后，法国评论界发现，Gianfranco Ferre手中的Christian Dior和自己心中的Christian Dior有着太多的不同，以至于自己慢慢变得无法接受。时尚批评家开始不遗余力地炮轰Gianfranco Ferre，他手中的Christian Dior似乎成了众矢之的，时尚圈毫不留情地评价这场“婚姻”是“丑闻”，甚至有些恶意地否定了Ferre所有的创新和努力。1993年，著名时尚批评家Suzy Menkes曾写道：“结论再明显不过了，Ferre先生永远不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高级时装设计师。”她评价费雷的作品“在艺术上是的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”。
平心而论，这种批评有欠公允。在我看来，Gianfranco Ferre在Christian Dior的遭遇，不是因为他的风格和Christian Dior定下的基调不和谐（事实上，在Gianfranco Ferre以前，Christian Dior经历的三个首席设计师本身风格差别就相当明显），也非几个评论家的好恶所决定的。恐怕，其中无人能抗拒的时代因素，起了更大的作用。
首先，Christian Dior创造的品牌之所以能让大家有如此的关注景仰，从很大程度上也要归结为时代因素。1945年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，人们试着从惨痛的战争经验中走出，重新面对未来。这时的女性为了应对物资和劳动力的极端匮乏，纷纷加入工厂或农产的劳力工作。女士们像在战时无暇顾及穿着打扮一样，经常穿着丈夫的硬制衬衫工作或生活，时装的风格也是以军装、实用性、中性甚至雄性的方式演绎着，宽松的直筒剪裁与裤装，为的是让工作时行动方便自如，盛行的粗厚牛仔布质，因为它们更能耐磨耐穿，而用垫肩所做出夸张的肩部线条，其实只是希望自己能像男人一样强壮的自我安慰。这种风气，在作为同盟国支柱的美国中最为流行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，Christian Dior的NEW LOOK造型面市了。那强调女性优美线条的柔软肩线、束腰与大圆裙的时尚新款式，让所有观看的女性都倾倒不已，尤其是来自美国的媒体们，更是不遗余力地褒奖。Dior先生不仅仅创造了“NEW LOOK”，以及后来的“H形线条”、“A形线条”、“Y形线条”等种种新颖的造型，更重要的是他带领着女性走出战争和萧条的梦魇，重新开始了追求柔美、精致的梦想。“我们正远离战争时期，远离制服，也在远离一卡车一卡车招待任务的女兵。”Christian Dior如此说道。Dior先生最大的贡献，是用自己的天才提前抹去战争的阴影。法国在二战中过早被纳粹侵略，直到欧洲解放时才结束了被占领的历史。这段历史更让民族自信心处于低谷。无疑，Christian Dior的出现直接刺激了法国国民的自信心，美国尚且没有做到的事情，却在满目创痍的法国实现了。从此，时装产业的成为法国的“国民产业”，涌现了一批批才华横溢的设计大师。一时间，巴黎简直又重现了“世界艺术中心”的盛景。
但是在80、90年代，法国的时装工业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首先，美国人用独特的商业理念横扫世界时装市场。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Calvin Klein的设计哲学。他说：“我同时发现美式风格的本质也具有国际化的特征。就象纽约，他并不是一座典型的美国城市，而是一座典型的国际都市。伦敦，东京或是汉城也是一样。居住在这些城市的人会对我的设计做出回应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和需求都十分相似。现代人不论居住在哪儿，都有其共通性。”正式基于相信这种都市人的同质化，美国设计师开始运用一些标签性的设计来攻陷全球市场。露骨的性刺激、大规模广告以及市场重点向低龄化倾斜，这些和传统法国时装大相异趣的设计理念和营销方式，成了他们屡试不爽的上乘手段。美国设计师的做法，也许传统的法国人深为不屑，但丝毫也无法阻挡这股潮流。1997年，首间Calvin Klein Collection franchised store在巴黎开设，标志着其蚕食欧洲市场的步伐越来越快。法国时装的统治地位在商业风暴的侵袭下显得摇摇欲坠。
面对美国的“空投”尚且应接不暇，怎奈还有意大利的“后园起火”。在法国高级时装如日中天的时候，意大利一直是做为陪衬存在的。而且，在中国这样的世界劳动力仓库打开大门前，意大利就是法国时装的加工厂。但是，从60年代开始，意大利政府加强了对服装产业，尤其是服装设计行业的扶持。1962年，在意大利时装工业局的支持下，意大利设计师们也效仿巴黎成立了自己的时装协会，这进一步让意大利时装在整体上出现了强势的景象。尤其是1979年，意大利政府通过米兰的时装展将时装产业整体迁移到米兰，形成了良好的产业结构和极具竞争力的集群效应，迅速让米兰成为了国际时装设计和贸易的重要城市。长期做为服装加工基地积累的工艺、板型、面料上的优势使得意大利时装具有极强的可穿性，精巧更具有亲和力的款式设计让人们愿意接近，而相对低廉的价格更让意大利成衣在竞争中处于上风。Armani、Versace、Moschino这些品牌开始慢慢抢走了原来属于法国的顾客。
同时，高级时装的全球客户和影响力也开始萎缩。众多法国高级时装品牌入不敷出（高级时装的成本一般人根本难以想象）纷纷关闭工作室，作为高级时装旗帜的Christian Dior自然也在痛苦中挣扎。
Gianfranco Ferre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坐上Christian Dior——所有矛盾焦点的宝座，当初Christian Dior希望Gianfranco Ferre入主，就是看中了他继承传统而又改良传统的能力。但是事情的结果却使：保守的派别认为他的风格过分意大利，以至于只是能穿的衣服而不是“高级时装艺术”；急进派则觉得他的高级时装没有任何商业价值，不能全方位开发。学建筑出身的Gianfranco Ferre无法放弃他设计思想中的理性，可这种理性正是时装销售人员最不希望顾客拥有的。罗兰·
Ferre曾经坦言自己没有背离Dior奢华浪漫的本质，也没有背弃Dior的忠实客户。我相信这位人品高洁的老人，所言不虚。事实同样也证明了，Gianfranco Ferre与Christian Dior并非真的那么不合拍。Ferre之后，John Galliano接手Christian Dior。这个年轻人用一种疯癫的态度，让高级时装在年轻人心中重新获得魅力，也一举改变了Christian Dior的品牌形象。John Galliano在这里大获成功，难道能说他与Christian Dior先生的风格就如出一辙么？
如果我们抛开这些让人窒息的历史潮流不看，Gianfranco Ferre的时装设计为我们留下了永恒的美与思索。他的艺术理念是：时装是由符号、形态、颜色和材质构成的，这种思维似乎受到建筑学很深的影响。建筑是在探讨大空间和人的关系，而时装则是探讨小空间和人的关系。《世说新语•任诞》中，刘伶说：“我以天地为栋宇,屋室为禈衣,诸君何为入我禈中!”将建筑缩小了就变成时装，而时装放大就是建筑。Gianfranco Ferre以他建筑师的身份，将关于人体表面空间结构的探索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。在他的设计中有很多建筑风格的影子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Gianfranco Ferre把建筑中的几何美溶入自己的服装设计中，让时装有了一种雕塑般的质感。几何的本质是数学，而数学的基础是逻辑理性， Gianfranco Ferre将理性的思考溶入感性的审美中，这正是他最为人称道的思想。不过，Ferre的贡献不仅仅如此。他认为时装设计不仅仅是一门手艺，更是一种艺术，应该向人类一切已有的艺术形式借鉴经验。这，现在早已经是时装设计界的共识了。
Ferre对各种艺术的热忱不但表现在时装上，他还是一个狂热的艺术品收藏家。他更是一位负责任的老师，直到临终之前还在给意大利的普通大学生讲授艺术设计的课程。如今，设计师明星化风潮泛滥的今天，像Gianfranco Ferre这样平易近人的大师，已经着实不多。
顺便说一句，Ferre是最早和中国建立交流的时装设计大师之一。早在十五年前，Ferre就曾经和中国结缘。中国在筹备第一届“中国国际服装服饰博览会”（CHIC）的时候，为了获得国际性的关注，所以举办方力邀当时颇具地位的几位意大利时装设计师来华。阿玛尼和范思哲拒绝了邀请，但是Ferre和瓦伦蒂诺答应了邀请。这两位设计师和皮尔·卡丹（Pierre Cardin）一起来华参加了第一届博览会，并展出了自己的作品——这也是中国人最早熟悉的顶级设计师。2001年，Ferre又一次应邀参加上海国际上海国际服装节，而且他还是带着腿伤拄拐出席的活动。很多中国设计师，回忆起看到Ferre的作品和为人时的感受，都唏嘘不已。
